新罗马帝国与全球经济

    最近一个月美国金融风暴愈演愈烈，全球金融业的最终损失额或将超过１万亿美元。身处风暴中心的华尔街遭遇上世纪大萧条以来的最大打击。被格林斯潘评论为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目前尚未明确见底。几乎全世界都在讨论：这场金融风暴将对全球经济造成怎样的后果？

全球经济衰退不可避免

一．        次贷危机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全球实体经济的衰退。这场次贷危机的愈演愈烈已经演变成信贷危机。美国金融体系的崩溃在现实中导致了生产企业的融资困难。企业的正常正常运转需要一条完整的资金链支持，企业的发展更需要必要的融资。如今的金融危机导致有钱的人不信任借钱的人，金融机构人人自危，惜贷氛围浓重，企业无法借到钱也就无法发展，甚至会导致正常情况下不太可能出现的某些资金链断裂的情况，直接威胁到企业生存。今年以来，宣布倒闭的美国大小银行已达１０多家。即使是一些巨型商业银行，目前借贷压力也都增。据新闻报道称，流动资金短缺的商业银行和证券公司纷纷求助于美联储。过去一周内，商业银行和证券公司总共向美联储借款３４８２亿美元，比前一周增加６０％。其中商业银行通过美联储贴现窗口得到的贷款增加了１００亿美元，总额达到４９５亿美元，创“９·１１”恐怖袭击以来最高纪录。在此种情况下，商业银行为求自保，投资银行纷纷倒下，生产企业自身也被投资者的不信任所笼罩，必然限制其发展和正常生存。另据报道称，全球最大电信公司ＡＴ＆Ｔ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兰德尔·斯蒂芬森上月３０日承认，因为缺少买家，该公司上周未能如期发行商业票据，公司投资计划受到影响。虽然美国已然不是制造业占据GDP大部分的国家，但是美国企业在全球都有投资，美国实体经济的萎缩必然会影响到美国企业在海外市场的投资和销售，并将实体经济危机传导到全球。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是，美国生产企业在遇到经济衰退或自身发展问题第一手段就是裁员或者卖掉某些工厂或部门，很有可能某些位于拉美、欧洲或东亚的非核心部分会在这一轮实体经济萎缩中被美国母公司抛弃，从而导致别国的社会、经济问题。

二．        美国金融危机直接影响到美国人的消费支出。美国人的低储蓄率是全世界闻名的，其消费支出主要得益于资本、房地产市场的财富效应，尤其是上一个十年格林斯潘时代的低利率带来的资本流动性过剩（这也是次贷危机的主要原因），导致消费对于资本的依赖性更甚。在如此金融业萎缩的情况下，未来美国信贷规模和信贷条件都将紧缩，从而制约消费和生产的发展。更重要的是，普通的经济学常识告诉我们“人是自私的理性动物”，但是行为经济学告诉我们“人有时候是不理智的”，在这种金融危机下面，很少有人能够不恐慌，全球股市的大跌以及全球各界人士对美国政府巨资救市的莫衷一是就是明证。有报道称，八成美国人担心自己未来的生活水平受到这次危机影响。而这些恐慌会让消费者更倾向于保有资金而非立刻消费。经济学原理告诉我们，消费的衰退一方面会导致生产的衰退，进一步加剧了美国自身经济的衰退，另一方面降低了对国外产品的需求，这一点我们在下面会详细说明。

三．        美国金融危机导致的自身经济衰退必然会影响美国贸易伙伴的经济发展。在经济全球化程度不断提高的今天，地区经济之间难以完全脱钩。一方面，中国、拉美以及类似东亚某些国家，本身就是制造业为主的国家，很多产品主要是出口到美国。近年来，新兴市场经济靠扩大出口等战略迅速崛起，对美欧的贸易成为支撑这些国家经济增长的重要拉动力。但金融风暴引起的美欧内需减缓，对东亚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实现出口和经济快速增长的目标，将是个沉重的打击。如果美国市场的购买力大大缩水，会直接导致这些国家的制造业受到重创。最近半年由于美元对人民币升值、全球生产资料价格上涨等原因美国市场购买力下降导致我国浙江地区的出口制造业遭遇转型阵痛就是一个明证。另一方面，欧洲和日本的金融体系和美国金融体系有着不可割裂的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最近英国遭遇的金融业的一系列危机也是这种密切联系的最好证明。这也许也是八国央行联手救市的原因。对于我国而言，我国也持有不少美国公司以及金融机构（包括投行）的债券和股票，一旦像雷诺兄弟那样的公司垮台中国持有的上述两样东西就变成0了。美国投资者对于投资市场的信心大减，纷纷出货，导致美国股市股价大跌，进而波及全球股市，也会影响我们不成熟的股市，我国市场内部资金运转必然也受到影响，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四．        美国金融危机可能会进一步加剧全球市场的通货膨胀率。据统计，当前美国７０００亿美元金融救援计划、加上美政府为救援“两房”的２０００亿美元，加上救援美国国际集团的８５０亿美元，再考虑到未来或将出台的更多大规模救市措施，这些数额无疑会增加美国政府未来的财政赤字，进而引发美元汇率更深程度下跌，诱发油价和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反弹，从而可能继续推高全球通胀率。

五．        对全球贸易来说，历史证明：经济危机带来的损害还包括全球范围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上世纪二十年代末金融危机爆发后，各国均高筑贸易壁垒，保护国内产业并转嫁危机。对于美国来说，更是有动辄就以减少出口配额或提高进口关税来要挟我国的先例。随着美国金融危机的爆发，全球化将受到严重挫折，并经历一次巨大的退潮。简而言之，一个高增长、低通胀的全球化黄金时代已经终结，美国、欧洲经济将维持较长时间的低迷，全球经济也将步入明显减速的下行期。

    那么，是不是有一个全球经济的冰河期来到了呢？我不敢妄下评论来预测这个经济衰退的时期会持续多久。现在全世界很多经济学家都说：局势没有那么糟，大萧条不会再一次到来。可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哈佛和耶鲁的经济学家(也许是当时最好的两个经济系)没有谁预期到了大萧条会发生，他们都过度乐观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的是，在大萧条发生之后半个多世纪之后，经济学家用当代的经济学模型和当时的经济数据，预测出来的还是大萧条不会发生，换句话说，即使给20年代的经济学家当代的模型和计算机，他们还是会犯一样的错误。 很多人总是想“Beat the Market”，就像很多人总是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环境一样。

全球救市的悖论

    现在，我套用《共产党宣言》里的一句话：“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党人和德国的警察，都为驱除这个幽灵而结成了神圣同盟。”全世界的中央银行系统似乎也在这一刻结成了神圣同盟来应对经济衰退这个幽灵。可是这真的有用吗？这又能改变什么？

    美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债务国，无论实在存量意义上，还是在增量意义上。中国却是美国最大的债权国之一，那些要救美国的欧洲国家和日本当然也是美国的债权国之一。

    我们把美国欠的这些债从债主的概念上，分解到政府，公司和个人。美国政府欠了其中的一部分，公司欠了一部分，私人欠了一部分。事实上，当美国消费者在美国借了一笔钱买了一幢房子的时候，那笔钱最终可能是来自中国，俄罗斯，阿拉伯半岛或者日本。

    现在的情况是，借债的人变穷了，倒闭了。美国金融市场的动荡，对美国国内而言，虽然很多人受到了影响，经济可能会陷入衰退，金融行业和实体经济都无法幸免，但这中间还有一部分只是财富的重新分配。并不是每个人都在下跌的房价中受损的——所有没有房子的人，特别是对年轻人，房价下跌其实是好消息。当然，房市、股市以及其他金融市场的大幅度下挫会影响实体经济乃至全球经济的衰退（我们之前已经阐述过），也许在美国由于重新分配收益的人就不会那么明显，但是最冤的人显然不是美国人。

    美国真正的债主是谁？是中国，是俄罗斯，是石油输出国，是日本！不管用何种方式，这些国家才注定是净损失者。前面说了，美国人买房的时候借的钱最终可能是来自这些国家，当美国人赖债的时候，最终承受损失的也会是这些国家。在这个意义上，这些国家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美国政府在考虑要不要花8500亿去救华尔街的时候，但美国政府根本没有钱，所有这8500亿几乎都要靠借债。我想，所有这些债权国很快就要面对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还借不借钱给美国？或者说，要不要救美国？如果不救，前文已经论述过，美国金融体系的崩溃会波及全球金融体系，美国实体经济的衰退也会传导到全世界，在全球化的今天，这样的一场大衰退已经不仅仅是吞噬全球化经济发展的果实的问题，我相信如果再来一次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式的大衰退大萧条，全球一定比那个时候更深受其害。但是如果决定救美国，这些债权国政府又如何能拿自己纳税人的钱去填满美国形同破产的金融体系这样一个大窟窿呢？可以肯定地说，8500亿美元是大大不够的。

空中楼阁或是海市蜃楼

    这半个月里，全球几乎都陷入恐慌。但是，这样一场金融危机是否也给我们中国带来机遇呢？最近听梁锦松说“现在是百年一遇的投资好机会”。最为不懂哲学的我，从哲学的角度上来看，百年一遇的大危机确实也是“百年一遇的投资好机会”。可见梁锦松和格林斯潘说的是一回事？事实真是如此吗？

一．        有人说：中国的外汇储备大部分用于购置美国政府债券，由于这段日子华尔街的投资者疯狂的将资产转移到“安全”的资产上，导致了美元国债价格大涨，所以中国的外汇资产在帐面上就赚钱了，会远超中国在金融危机中的直接损失。不过全球经济是一个有机的实体，从全局来看，在这样一个美国经济很不景气的时候，过去对美国的投资是不太可能赚钱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我国政府要考虑到我国制造业在这次金融危机里受到的间接损失。不过，由于汇率的上升以及国家的宏观调控政策，我国沿海主要面向出口的制造业转型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虽然正在经历阵痛，也不至于受到突然打击。

二．        有人说现在是外国公司和机构进入华尔街的大好时机。最近，继野村控股2.25亿美元的价格购买雷曼亚洲业务后，三菱日联金融集团22日宣布，将出资收购摩根士丹利公司最多20%的普通股。据传，中国中投也参与了谈判，也是摩根士丹利的竞购者。不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日本资本大举入侵美国的教训依然历历在目，如今连日本公司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寻求自己的金融利益，我们更应该有理由谨慎。

三．        欧洲、日本还有别的一些国家包括我们中国据说正在利用这段美国金融体系崩溃的大好时机，竞相猎取待价而沽的金融人才。对于这一点，我觉得对于完善我们国家的金融体系有着重大意义，不过依然有一些问题值得思考。比如，将来全球将如何看待美国的金融体系？

美国金融神话的破灭

    从更深远的意义上来说，这场金融危机对于全世界经济和政治格局的影响远远不止我们所阐述的这些。作为众多金融创新产品的发源地，以及当今世界规模最大、创新最为活跃的金融市场，美国一直引领世界各地金融创新产品的发展趋势。与欧洲相比，其自由有余却监管不足的金融创新模式，虽然一方面有使风险放大之忧，另一方面，却也给金融机构带来翻番的利润。因而这种金融发展方向，一度为新兴市场国家所效仿。有专家称：“高风险、高杠杆的投行模式是典型的美国模式，这次受到影响比较小的是比较传统的欧洲银行，以后的金融模式可能会更多地从美国模式转到欧洲模式。”美国过度自由的金融模式，虽然具有很强的创新能力和更高的效率，但金融危机确实暴露出这种模式具有很大潜在道德风险。美国金融体系在一定程度上的衰落，必然会导致其政治影响力的减弱。最近国际舞台上伊朗总统内贾德、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等人就多次表达出对美国式金融危机喜闻乐见的态度和与“美国帝国主义”对抗到底的胆量。归根结底，美国经济影响力的衰弱和这两个国家石油输出国的身份才是这些挑战的来源。即使是亲美国的国家和人士，在金融市场的管理方面也要对美国模式三思而后行了。美国总是被人比喻成“新罗马帝国“，从某种程度上，“新罗马帝国”和古罗马帝国颇为神似。二者都对自己的制度颇为自豪，恨不得输出到全世界。二者都认为本国公民的民主观念是立国之本。现代社会中，美国表面上向全球输出的是美国式的价值观和经济政治理念以及组织方式，实质上是主要通过软实力实现对全球金融市场的美国式的规范化以达到控制的目的，事实上，最近几十年全世界一直在借钱给美国挥霍。历史上，古罗马几乎征服了整个西方世界，但是它的制度并没有被整个西方接受。更有意思的是：古罗马公民对民主自由的信念在经历了两百年的动乱之后，让位给对稳定和发展的渴求。尽管当凯撒成为一个独裁者的时候，布鲁图斯和卡修斯两个共和派元老刺杀了他，但是历史潮流并没有逆转，公民最终把自由出卖给了奥古斯都来换取稳定。当我得知美国政府7000亿美元救市计划被众议院否定时，我敢肯定，这只不过又是一次徒劳的“拯救自由“的行动，只不过这一次是“拯救市场经济的自由”，那些对自由市场经济很偏执的众议员们只是逆潮流而动罢了。也许国家力量又会再一次回归，只有强有力的干预才能制止市场的崩溃；也许这天文数字的美元不能打败市场，但是可以拯救恐慌的国民；也许弗里德曼主义不得不退让给另一个面目的凯恩斯主义了。